About a Designer (9) 进入前线阵地

c7210 发表于 2026-11-08 22:59

“你享受这一切么，你可曾满足过，这是你的所有么，此爱可曾停歇。”《Are You Passionate?》, Neil Young.

我们继续。如前篇“别太艺术家了，前端工程师”所述——剪掉辫子，戴上眼镜，离开了设计岗位却仍然一腔艺术家气焰，越发难以接受设计能力必须停留在前端职能边界之外，进而开始寻找前端与设计综合岗的我——仿佛命运安排的一般接到了猎头 Jen 的电话。

当看到 Codex 如是评价：“你对代码的描述，也让我更确信转岗并没有让你放弃艺术性的表达。你喜欢语义、逻辑和秩序，同时仍然在意情感与体验。你在代码中发现了一种喜欢的表达语言，‘艺术家’的那部分自己也跟着进入了这里”，我便很想拍拍那时的自己——鼓励，感激，亦或无言。

2023 年的手搓 coding

大众点评网

2010 年夏天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我前往大众点评网面试 UED 重构工程师一职。如今提及“网”字终究令人感到违和，但在移动时代尚未到来之时，这无非是常态。

彼时的点评位于长寿路附近一幢商住两用楼，记忆中大约占据了一层楼面或更多。初见时的印象便是人满为患，空间捉襟见肘，走道之间也会放置长条临时工位，腿长的员工要么劈叉，要么小家碧玉般并着双腿侧身依偎。

如此草根的情境之中却弥漫着某种积极向上、无暇停歇直至化茧成蝶的气息——与身处世纪大道高端写字楼的易趣网那一派光鲜有序却尽显颓势的无力氛围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也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将自媒体——我当时那已运营一年的 CMS 技术文档翻译博客“VII II X.7210”——作为求职资本。结合当时已积累四年的网页设计与前端经验，过程还不坏，当天三个轮次的面试之后，便已基本敲定。

面试结束后，迎着余温尚存的夕阳，我一边走向地铁站，一边揣摩着：从今往后约莫是要进入中国互联网公司真正意义上的前线阵地了。这里既不像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个性各异的创业公司，也绝非可以任由你消磨时光的上一代“知名互联网公司”——我隐约觉得接下来可能要打硬仗了——无论从公司发展的角度，还是个人职业的角度。

暗自抱持着通过这份工作将自己从前端转回设计岗的目标，我接下 offer 并入职大众点评网。

保留至今的 840 号工牌贴纸已模糊褪色

众人

还好我被分配到了正式工位。邻居是一位 87 年的视觉设计姑娘。如果没记错，这是我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在的团队之中有比我年轻的同事。而此后所有年月里，身边更年轻的同事只会越来越多，年龄从八五后到九零后到九五后递减。在 2020 年初成为设计布道师之前的若干年里，我在任何团队几乎都是最年长的那一个了。后知后觉如我逐渐才意识到，当年轻同事对我说“你看起来很资深”的时候，这个“资深”实际上意味着什么。甚至在 Beforweb 建群之后，有位友友说她的老板也在群里——我已经老到至少伴随了两代设计工作者的成长吗？

而我背后隔着一条走道的工位，属于据称是点评 2 号员工——早年与张老板一起以博客形态创建了大众点评网的王师傅。在“回忆”这件事开始变得愈发困难的如今，依稀的记忆之中总会浮现出一些异常清晰的事件——某天早上，王师傅摇晃着硕大的身形，噗通一声坐到椅子上，地面为之一震；鼓囊囊的背包被一把甩在桌上，拉链松开，瞬间散落出约莫有几十包香烟。

至少在那个年代，团队一线很多同事甚至包括老板们都是烟友，奋战感越强的地方越是如此。

实际上，正式入职前的一个周末恰逢公司团建。团队希望我一同前往，以便提前熟悉同事培养感情。到达团建基地后，人生地不熟的我独自溜达，心想着本就不擅交际的自己该去找谁熟悉熟悉，又当如何培养感情。溜达到住宿楼外的角落，四下的空气浑然变了颜色，一片蓝紫的云雾之中隐约藏着约莫有六七个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高谈阔论，一派令人熟悉的景象，瞬时令我想到了在博客大巴楼梯间转角的情景。

我意识到“熟悉同事培养感情”的机会来了。

“来一根？” “来一根。”

有时，社交就是如此简单。

言谈话语之间，我感到这些人比我资深很多——比如一位睡眼惺忪一嘴京腔的老哥似乎是产品经理，一位留着飒利短发同样一嘴京腔的小姐姐似乎是编辑或运营——每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极酷的气息，他们聊的很多话题我听不懂也接不上。但这不重要。在正式入职前，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一群厉害的同事面前，和他们熟络着，在一定程度上被接纳着，这是重要的。

证明自己

和这些人开始实际工作配合之后，便逐渐了解到，他们实际上和我差不多同期被招募。他们的背景相比于我确实优厚太多，无论产品、编辑、运营，无不来自于当时中国甚至国际一线互联网公司。可见当时的大众点评网确是在快速发展和扩张时期，一批一批的薅人才，连同我这种有一点经验值但不多的普通六边形战士也得以上船——难怪办公场地如此捉襟见肘。

但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互联网老江湖还是资浅如我，大家都身处同样的环境中，没有谁拥有更特殊的待遇，却都在热火朝天着。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在那个拥挤、嘈杂又昏暗的楼层里，四处尽是某种健康向上的、希望通过做事来证明自己能力与价值的氛围——无论是我，还是那些比我资深许多的人们，皆是如此。

成为点评 UED 重构工程师后最初的一些工作无非热身而已。内容运营团队——老板便是那位留着飒利短发一嘴京腔的小姐姐——每周会产出一些精选类的专题，例如“点评周刊”，以不同主题将人工手选的商户聚合起来，仿佛一页小报，入口通常在主站首页运营位。这类页面在那段日子着实写了不少，往往下午从视觉设计手中接过稿子之后高度专注一个小时便能将页面交付给编辑们去手动填充文本内容——回头看也真是一种极为原始和朴素的生产配合方式。

我猜我当时真的很希望向这些来自搜狐、腾讯或 Google 的，比我见过更多世面的同事们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仅仅是通过写页面代码。这种“证明”的欲望似乎与从前在易趣时的心火中烧有所不同——彼时是单纯的自负与不服，而这一次更像是出于希望和这些我所尊重的同事更加良好地共事——我亦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评判团队里其他设计师的产出了。

搬迁

从空间捉襟见肘，到严重缺乏工位——我在那栋商住两用楼里工作了三个月后，点评即将举家搬迁。最后打包的那一晚，我们封好箱子，聚在楼梯间，一起来了一根，而后我把琴拿出来最后弹了一曲《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与同事们一起唱了起来。这一幕也被摄影师弯弯记录了下来。

转天一早，我们便来到了新的办公地点——位于长宁区安化路的易园——像过往的每天一样开始工作。

同为创意园区，但与博客大巴所在的毗邻龙华烈士陵园的单层厂房群落不同，易园由若干栋楼房构成，更适合承载千人以上的公司，而非几十人的初创团队。楼与楼之间通过露台连接，部分区域有小竹林点缀，倒也惬意。那露台便是我们一群人最喜爱的地方。

办公空间变大了很多，舒适度明显提升，UED 终于坐到了一起——交互、视觉、重构——在物理意义上更像完整的团队了——我甚至还重新认识了几个在入职破冰之后便几乎没再见过的设计同事。团队坐在一起的好处不仅在于工作与专业上的交流更加便捷，同时在日常吃吃喝喝方面也更具凝聚力——嘿，这里毕竟是大众点评网——大家几乎每天都会一起叫些炸鸡排或其他下午茶——那时甚至还没有兴起外卖平台，商家通常是自行配送。如此回想起来，点评没有在这方面尽快入场构建闭环也是可惜，窗口期无非就在当时那一两年。

DPUX，龙马绘制

我是如此的乐在其中

伴随着新环境稳定地投入运作，点评主站改版也同时启动——新动作接二连三，从前那拥挤而嘈杂的办公场地里弥漫着的“化茧成蝶的气息”有了越发清晰的具象化体现。

从杂乱纷繁而陈旧的门户风格，到更有序、更明快、更具呼吸感和生活感的全新外观——作为负责将所有新设计落地到实际页面上的重构工程师，我之前几个月的热身阶段也正式结束。每天乐此不疲地从视觉设计师手中接过终稿，以我力之所及的最符合“标准化 Web 开发”的方式，将方案还原为页面，再转交给开发团队的前端们进行更深刻的行为刻画。彼时的互联网公司总体上还没有进入到福报世代，多数同事尚可在六、七点下班，而我通常会写到八、九点再离开——其一，是太过享受将视觉载体转变为语义化代码的过程，必须达到酣畅淋漓的程度才肯罢休；其二，面对如此重要且推进快速的主站改版项目，我必须向 UED 团队内、外所有比我资深的同事们证明自己。

能找到十六年前的视觉稿也是不易

随着主站改版的持续进行，典型的垂类业务也开始需要拥有各自更加定制化的页面体系。于是 UED 进一步扩招，而重构工程师的规模也来到五、六人的样子。作为这几个人的 leader，我丝毫不乐于抛头露面进行任何所谓的团队管理工作或是对外接洽协调一类——这一点也贯穿于整个职业生涯，难怪在“资深”之后的若干年也只是个吊儿郎当的“专家”。把“人”当作资源来“管理”，我似乎没这个天赋和兴趣。虽然大学专业就读管理学院，但我毕竟没有认真读嘛。

于是即便在分派需求时，我也时常会把最有意思或最有挑战的页面留给自己来写。对其他人来说，何乐而不为呢。

一切看上去都还不坏——我和 UED 团队内、外的同事们配合得越发默契，页面代码越写越嗨，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同和肯定，在露台上和那些老江湖们一起吞云吐雾时也能越来越多地加入到对话当中，连老板也在年会上以我为例。我是如此的乐在其中，以至于渐渐忘记了自己寻求这份工作时的目标和初衷。

我不是要转回设计岗的吗？？

新世代

如此日复一日写着页面，我渐渐发现一个趋势——以往经手的几乎完全是承载着关键内容和服务的页面，譬如主站或主题运营页；而进入 2011 年后，用于介绍“大众点评 App”和相关服务的页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同时，观察着产品团队及身边设计同事的工作趋势，我逐渐了解到了一个此前几乎完全没有认知的现实。

随着 iPhone 及其他平台的逐渐普及，一种叫作“移动应用”的产品形态在传统 Web 行业迅速蔓延开来，市场随着 iPhone 4 的到来而进一步被引爆。

公司从上到下各类会议的侧重点越发集中于新的战略战术。产品、设计、研发、运营，几乎任何团队，都开始将关注点放在了这些提供了 3G 网络接入能力和地理定位能力，带有陀螺仪和加速计，可以通过多指来丝滑触控的小屏幕上。大家在露台上呼吸新鲜空气时，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一边划着新买的 iPhone，一边似有若无的和彼此聊天。你在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新浪微博刷新内容时那优美而灵动的音效。

“可以安装各类软件的触屏智能手机”，这个概念于我而言不算陌生——入行之前毕竟是卖手机的。

PDA 上同样有“app”的概念，只是当时没这种说法，更不存在 App Store 这样的集约化商店。开发者和玩家们都泡在大大小小的论坛当中，发布和交流各种程序资源...传统的掌上电脑几乎在一夜之间进化成为兼备通话功能与数字化助理能力的 PDA 手机，“Smartphone”一词也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
——About a Designer (1) 第一代触屏智能手机

在卖手机的日子里到处下载和体验这些程序是一回事，在进入互联网行业五年之后发现身边的人都开始设计这玩意儿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硬件媒介和交互范式的变迁——既包括人与设备交互的范式，也包括人通过设备与现实世界交互的范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野路子出身，莽撞入行，一路自学不易，走到第五个年头，行业出现如此变革，对于公司与产品是巨大的机遇，对于个人亦然——要么抓住，要么滚蛋——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没日没夜埋头 coding 这些网页而自得其乐了，我揣摩。

但我在实际工作中，只能一边写着如上图这般的“大众点评网手机版”的介绍页面，一边羡慕着可以实际做这些产品的同事们。随着 UED 团队内越来越多的交互和视觉设计师完全转向移动端，后知后觉如我终于回忆起此前寻求这份工作时的初衷：

寻找某种既在前端开发方面需要我贡献价值，同时又在设计方面为我提供土壤和发挥的可能性，甚至是转岗可能性的职位。
——About a Designer (8) 别太艺术家了，前端工程师

老师，我想做移动端设计。

我幻想自己像三井寿那样在一路引领我的职业之神面前垂泪跪伏着。

移动端交互设计师——这成为了我的下一个目标。交互设计，这是我自从 2005 年浑噩自学设计，直至历经五年网页设计开发工作以来，从未实际探索过的领域。身处拥有专职交互设计师的点评 UED，观察着他们的工作，我粗糙而浅显地判断：这个职能需要具备设计师的基本素养和技能，但不必在视觉与创意表达方向深入；必须对业务逻辑有着清晰的理解，且对于用户在真实场景中遇到的问题，包括以怎样的方式帮助用户解决这些问题，有着明确的判断能力和解决方案产出能力。

我就要做这件事。

怀揣理想但现实坚硬

但如何才能实现转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对目标职能仅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却毫无实操能力与经验，从未了解如何一边从业务和产品的角度与产品经理对接，一边从实现和体验的角度与视觉设计及开发对接，更未曾亲历过任何诸如可用性测试或数据分析的相关行动。而每日重构工程师的本职工作也仍在应接不暇。

或多或少与自学设计后尝试寻求工作机会时的状况有些类似——怀揣理想但现实坚硬，缺乏足以支持行动的资本。最初面对着博客大巴的工作机遇，在某种程度上依靠着运气，将自己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点”连接成了“线”；此时，我又该依靠什么，才能为自己积累哪怕一点点转岗“移动端交互设计师”所需的资本呢？

某个周末，公司请来了讲师，为产研团队布道《七个习惯》一书。

周末慵懒，无意认真，便似有若无地听着。大约是讲到了第二点，关于“影响圈”和“关注圈”——印象已无从考究，难以确定具体用词——其中，“影响圈”是自己当下可以做的，在范围上或许只是很小的一个圆圈；而“关注圈”是自己尚无法触及和产生影响力的，在范围上远超“影响圈”，是一个更大的圆圈。你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你当下所拥有的，去做好你能做的；即便此刻你的“影响圈”范围很小，它也会随着你的坚持不懈而自然生长，最终形成坚实的影响力。

听到这里，我猛然从倦意中醒来。

我在本职工作中的现实状态确实不足以支撑我转岗，但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可做的。我所能做的——即便可能和工作本身没有最直接的关联性，即便毫不起眼却乐于长期去做的——是什么呢？

博客。我还可以写博客。